当天交接完工作,邻座恋恋不舍跟我告别,我把电脑关机,立即赶回宿舍收拾行李。
按Nikolai告诉我的安排,去了乌兹克斯坦就没人能送我回来,我没有证件,无法走任何安全的路线返回,只能在乌兹克斯坦等到战事结束,和干员一起撤离。
至少半个月。
我把换洗衣物叠好放进Farah最初给我的包,又塞进Krueger之前给我的手台和耳机——去苏丹港那次给我的耳机,他没要回去。我望着空荡荡的衣柜,把那台电脑放进里面,正准备把平板也留在这,犹豫一会,还是把平板和电容笔都塞进了包,准备带去乌兹克斯坦。
晚间,我去军械库拿了四盒手枪子弹,两个弹匣,装满后一起塞进了包。
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,我写日记到深夜,最后把日记本锁进了最底下的抽屉,没敢带走它。
次日我认认真真洗了个澡,正擦着头发检查包里的东西,心里却踏实不下来。
Krueger和我一到乌兹克斯坦就要分开,他被部署在东北方向,那里地方武装林立,零散分布着多块圈地自治的组织。而我则会先到中部,在山区找到Farah。
发梢的水滴落到桌面,我拉上包的拉链,深呼吸了两口,去吹头发。
天气已经回到零上,很久没有下雪,开着暖气的屋内甚至有些热。
我望着镜中的自己,竟然觉得陌生。
就如被审讯那晚见到Krueger——明明应该是最熟悉的人,我却觉得陌生。
头发长了一点,之前练枪磨出的茧已经变成浅硬的一层厚皮肤,身上的衣服是浓浓的军用风格,脸也瘦了些。看起来完全成为了一个PMC干员该有的样子。
我收起吹风机,拍拍自己的脸颊,回到桌边,在旧笔记本上撕下一页,写了一封遗书。
一笔一划,我从未那么认真地写过字。
写好的纸张被我小心翼翼折起,压在浆果茶的盒子下。万一我在乌兹克斯坦真遭遇了什么,至少还能留下这些话。
这天没遇见Krueger。
晚上依然一夜难眠。
早晨,到了出发时刻,我背着包爬上那辆军用卡车的前排,轮胎有我半个人高,上车很费劲。但我很清楚安排我坐在前面已经是明显的优待,其他干员都只能和弹药一起挤在货箱,坐着硬板凳被颠一路。
等我踩着踏板上去,才看见驾驶员居然是Krueger。他自然地伸手拽住我的包,把我提上了座位。
太好了,除了靶场,车上竟然即将成为我们单独相处常见场景的第一名。
我放下包,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,余光瞥着他。他悠闲坐在旁边,身上是最常穿的那件军绿马克五,伪装网围在头上,底下还有巴拉克拉法帽,把头发和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我好奇打量着驾驶舱,粗犷甚至有点粗鲁的风格让我很新鲜。
“Krueger,你居然会开卡车?”我试图跟他找些话。
“嗯,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你要试试吗?”
我一惊,连连拒绝。我坐上来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对车距的判断力,要真让我来,就算能开起来,也恐怕得把一车人都翻进沟里。
“其实我以为会是Nikolai驾驶。”毕竟在游戏里也经常看见他开车。
“他开后面那辆。”他说着,把左手搭到方向盘上,姿态倒像是去度假的。
我光明正大看着他,看着他戴手套的手、微微露出的一截手腕和腰间衣服堆叠的折痕。他今天坐得很放松,军裤在他大腿处绷出肌肉的弧度,然后是弯曲的膝盖……
一切都触手可及。
我收回视线,不知为何,但昨日那些不安渐渐消散了。
人很快到齐,Krueger启动发动机,我们出发前往机场。
他确实是来度假的。
高高的卡车底盘举着我们,窗外的视野和其他车截然不同。我能看得更远,注意力也自然移到了更广阔的地方。
树木仿佛一夜长出新芽,路上再也看不见积雪。
漫长的冬日离开了。
我甚至开始期待夏天,期待这里漫天林荫的模样。
Krueger开着车,指尖偶尔轻轻点着方向盘边缘。那张总是把人隔远的伪装网,此刻下摆随着卡车的颠簸轻微晃动,我隐约觉得他心情特别好。
“别看了,”他突然出声,“再看也不会让你开。”
我窘迫地让眼睛回到前方的水泥路上:“……我、我不开。”
“那你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你似乎心情不错。”
“或许吧,”车子过弯,他没减速,我听见背后货箱里有人撞在一起的声音,他接着说,“你呢?”
我抓紧车门上的扶手:“也很好……我很想见Farah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问得很随意。
“担心她。”我认真说。
他压着嗓子嘲弄:“只是因为担心,就要跑到危险的地方,给她添乱?”
“……万一她也想见我呢?”
“你还能想得到这种浪漫发展?”他的语调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要不是我感受到了这个,绝对会认为他在找茬。
“……”我沉默看向他的侧脸,“这是正常发展。”
熟悉的路程。
抵达机场,我们上了一架小飞机,大家的背包、Nikolai拉的那车武器装备也一并搬进了机舱。
我坐在Krueger旁边,察觉机上的气氛和上回全然不同。
这架飞机同样不是为舒适设计的,密闭的金属空间中,躁动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。干员们按各自的习惯分成小圈子散开,有人把沾满泥的靴子蹬在对面的货箱上;有人三两聚在一起,嘴里叼着皱巴巴的香烟,也不点燃,只是用牙齿碾磨着过滤嘴。
粗野的笑话和带着各种口音的咒骂声此起彼伏,甚至还有人刚起飞就用小刀撬开口粮罐头,吃到一半又开始用磨刀石磨那把刀的刃口。
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这群人。
我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,冰冷的舱壁贴着后背。虽然身处PMC许久,但我并不习惯这种赤裸的攻击性氛围。
压迫并非来自敌意,而是这里的规则——
暴力、粗俗、实用主义,以及对软弱的彻底摒弃。
在办公室呆久了,我差点忘了他们毫无疑问是一群杀人犯、彻头彻尾的暴徒。
我打了个冷颤。
就在这时,旁边的Krueger动了动。没有大动作,像是坐着不舒服换了个姿势,他微微分开点腿,也往舱壁靠了靠。
仿佛在这种气氛里怡然自得。
微弱的灯光照得他棕色的眼睛寂静又慵懒,像一头吃饱了准备假寐的野兽。
“Krueger,”我偷偷凑过去,“他们都和你一样厉害?”
他又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,足足盯了两秒才转过头去,然后有些无奈地说:“坐好,别乱看。”
声音不大,恰好够我在引擎噪音和他人喧哗中听清。
我立刻正襟危坐,垂下眼睛,只看自己脚边的背包。
这个角落像被他划进了领地界限,没有任何人靠近。
临近降落时,所有人穿上装备,拿起了枪,包括Krueger。
他不再注意我,我静静看着他扣上战术背心,在人群中检查那把我们从工厂带回来的黑色突击步枪。
马上就要分别了。
飞机落地后滑行了很长时间,等舱门打开,迎接我们的并不是乌兹克斯坦的机场跑道和正午的天空,而是飞机检修房温暖的灯光,里面的工作人员已经换成了Farah的民兵,还有车子在门内等着我们。
大门看来在飞机进来后就关上了,此时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我跟Krueger告别,和Nikolai、两位民兵上了一辆低调的改装SUV。望着Krueger和其他人一起搬东西的模样,我们的车子从那道窄缝钻出去离开。
Nikolai在副驾,我和另一位女兵坐在后面。离开机场的检查点后,主驾坐着的人拉下头巾,我才发现居然是Iskra——原作中奇美拉的另一位干员。她剃着寸头,灰色紧身背心外是一件军绿夹克外套,敞着拉链,袖管捋起,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,上面有不少旧伤痕。
“Iskra!”我没控制住惊呼。
她惊讶地从后视镜看我,我才意识到我不该表现得认识她。太久没遇见生人,我完全疏忽了。
她的声线比Syd低沉,透着股坚毅:“你知道我?”
我咯噔一下,好在Nikolai立即帮我圆了回来:“我和她提过。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我赶紧肯定。
Nikolai笑着向她介绍:“y/n,我们的新后勤。”
她面无表情,声音却柔和下来:“欢迎来到乌兹克斯坦,y/n。”
乌兹克斯坦的太阳很烈。
我热得脱掉外套,望着外面广阔的黄色沙原。有时我们穿过城市,但所有地方都只剩下废墟,到处是只剩一半的楼房、丛生的杂草、断裂的灯架。可我仍能见到行人走在路上,甚至有崭新的路边广告牌。有些人断了胳膊,有些还只是孩子。
车里很安静。
一路没停,我们经过好几个哨点,总算来到Farah的基地。
基地到处是车辆和民兵,或者说——乌兹克斯坦解放军,ULF。
Iskra带领我们走到指挥室门口,Farah正站在层叠人群中央说着些什么,所有人都在看她。阳光透过花格窗拢成一团光晕投在她后背,照得她和桌上的战术沙盘熠熠生辉。那些高个子的士兵低头注视Farah,眼里只有纯粹的忠诚和信任。
“被她迷住了?”Nikolai在一旁打趣似的问我。
“她比以前更强大了不是吗?”我低声反问,不敢打扰里面的气氛,但Farah还是发现了我们。
她走来时人群自动散开,让出道路。
“y/n,Nikolai……”她说着,张开双臂抱紧了我,“见到你的感觉真好。”
我抱住她,浑身暖流涌动,心想Krueger果然不懂这些“正常发展”。
“稍等我一会,马上。”她在我后背拍了拍,松开了怀抱,露出笑容。我点着头,和Nikolai一起靠在了墙边。
无论是Farah还是她的解放军,都和曾经游戏里的模样不同了。现在的ULF武装规模更大、纪律严明,完全称得上是一支专业军队。
离开了剧本以后,她变得更好。
消灭巴可夫时还没有这么完善的军队,留下了不少残党,而且乌兹克斯坦原政府在失去巴可夫后,立刻成了大国的傀儡。
回忆着Krueger告诉我的那些故事,我很难想象Farah当时过着怎样痛苦的生活。
但她现在有了更强大的军队、民心、占了一半乌兹克斯坦国土面积。
她一步一步将自由和革命扎进城市废墟和灰黄的土地,战线成为了沙盘上可见的分界。
不再是模糊不清、后患无穷。
会议结束后,房间里的人只剩下我们三人,我走到Farah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块巨大的沙盘。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完整的乌兹克斯坦地图——有完整的国界,地形被立体呈现,山脉和河流蜿蜒,多种颜色的信息标识摆在上面。
“机会终于来了。”Farah对我们笑了笑,像是等这一刻已经太久。
“是啊。”Nikolai附和着,只有我一脸茫然。
Farah拿起指挥杆,在地图中间轻轻划过,点住靠海的西南侧:“这一侧是我们接下来的进攻目标,y/n。”
“要一直推到首都萨科拉吗?”
“对,只不过他们躲在最里面,”她指了指最西南的岸边,离ULF的地盘有不少距离,“他们只是傀儡,但最近——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情况并不好。”
“有多不好?”我下意识问。
Nikolai接话:“内乱,群众暴动。”
“哇哦……”我低声惊叹,“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操纵其他人?”
Farah又笑了笑:“所以他们暂时要转回精力了。”
那对我们来说真是不错的机会,我望着地图边缘的海,只觉得欲望深不可测。
“美军的情况呢?”Nikolai问。
“6个基地缩减至2个了。”她指了指东侧和更往下的南方,“只留下了大油田附近的这两个,对我们来说同样是机会。”
“北边呢?还好吗?”我小心问,那里是Krueger被部署的地方。
Farah稍微走了点过去,指给我看沙盘上那些散落的黄色标记:“仍有些想自己统治一方的人,还有残留的极端民族主义组织藏在山里。”
“Krueger就是去这里……”
“是的,我们需要他那样的人才来确保后背安全。”她放下指挥杆走回来,“谢谢你,Nikolai,我替所有战士感谢你的帮助。”
Nikolai用看老友般的眼神望着Farah:“大家都准备好大干一场了,而且我们也不白来不是吗?”
“的确。”她笑着和Nikolai说完,又看向我,“y/n,每次见到你我都很高兴。”
“我也很高兴看见你今天这样胸有成竹,‘卡林’。”我学着她部下的样子喊她作为指挥官的代称。
她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对我换上了更意味深长的表情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你这招真的有杀伤力,y/n——Krueger那家伙还没被你迷倒吗?”
迷倒?我想起他天天不见踪影的样子,总不能真是在哪片小树林里迷晕了吧?
我干笑了两声。Farah和Nikolai了然地拍了拍我的肩,正好一边一个。
这场战争会是闪击战。
明晚打响第一枪,从横穿乌兹克斯坦东西的边线中心突入,撕开口子纵深推进,直抵萨科拉,再反推周边,直到所有城市都被控制。
包括在政府范围内长出来的极端恐怖组织。
后来Farah看了看时间,说差不多又要有老朋友来了,让我不想暴露身份的话最好先到休息室坐会,会有人带路。我点着头往外走,Nikolai单独和她聊着,我沿着走廊原路返回,想先去车上拿我的行李包,结果正好遇上迎面走来的141特遣队和Alex。
所有的面孔我都熟悉,Alex曾经为了Farah独自引爆熔炉,一举毁灭了巴可夫的毒气工厂,生死未卜,幸好他还活着,只是左腿装上了假肢,但他看起来神色依旧。Iskra带着他们往里走,和我擦肩而过。
Price和Ghost几乎同时朝我多看了一眼,我低下头加紧脚步走出去。那个来时坐在我身边的女兵就在门口等着我。
我去车上拿了平板,女兵提醒我行李可以放在车上,因为一会还得带我去安全的地方,留在战时的军事基地可不是明智的选择。
我谢过她,又被她带去吃了饭。然后在休息室,我独自画下了今天初见Farah的那一幕。
期间,有技术员帮我在平板上植入了乌兹克斯坦的离线地图,他提醒我不想看见导弹飞进卧室就千万别打开网络,幸好我的设备天生没有互联网。
直到傍晚,我又见了Farah和Nikolai一面,得知这场闪击战计划在15天内结束,明天,Syd和Yegor会抵达港口,带着一些更大胆的武器。
我问都走海运了,是坦克和武装直升机吗?Nikolai神秘兮兮说保密,但保证能给那些分不清轻重的政府军惊喜,而且——那些武器可不只是奇美拉带来的。
Farah让我放心呆在安全屋,就当来乌兹克斯坦旅行,还提醒我,就算担心Krueger也不可以偷偷去找他,要相信你的战士。
我被她说得涨红了脸,她却笑着又变出一大盒传统点心,塞到我手里。精致的木盒雕着彩花,盖子下面是好几种甜点。我把平板夹到腋下,双手捧着。
“拿着,y/n,”她确认我拿稳后松开手,“祝旅行愉快。”
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我手中,还能闻到开心果馅料的香气。木头的温暖质感从指腹层层穿透到心脏,
“谢谢……Farah,祝你胜利——为了乌兹克斯坦。”我望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们会的。”她抱了抱我,送我上车。
平板被放回后备箱,我抱着木盒坐进来时那辆车,把盒子放在膝盖上。
那位女兵即将送我到安全屋。
夕阳沉入地平线,我和她聊了很久,关于接下来的安排、她眼中的Farah,还有东北那一块的现状,当然也聊了许多她自己。
她是库尔德族,跟Farah并肩作战已经四年,说话时条理清晰,而且面面俱到。在我好奇的追问下,她才有些害羞地告诉我其实她是Farah的财务官。
她开着玩笑说自己是Farah的储备粮,等前线拿下萨科拉,就到了她真正忙碌的时候了。
大约开了一个小时,我们驶入沙漠,拐进连绵的丘陵,最后开进了一个村庄背后的山洞。期间路过了不少罂粟田。
山洞里面驻扎着几名守卫,洞内建筑竟然还是结实的混凝土结构。这地方完全没有手机信号。
我被安排在单独的房间,里面只有床和桌椅,财务官住我隔壁房间。洞里岩壁半暴露着,所有设备都简陋得像应急设施,有个房间的金属货架上摆满药品和食物,它隔壁则堆满了行军床。
这个掩体挖得很大,有基础水电,有些通道里存放着许多旧箱子,看起来有点像Farah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手。
我把点心分了些给守卫和财务官,他们告诉我,外面的村庄也都是自己人,让我这几天想去逛逛的话直接叫上他们就行。
我们围着那张木桌一起享受甜点,一听这是Farah给我的,他们的眼睛立刻发了光,恨不得现在就奔赴前线加入战斗。财务官按住他们,说保护这个村子和山洞是更重要的任务,可千万别出了岔子。
昼夜温差很大,我缩进被子,枕着开着离线地图的平板入睡,在乌兹克斯坦度过了第一个夜晚。
我带的手台在次日加入了这里守卫用的频段,之后我迫不及待去村庄逛了逛,却被风沙折磨得不轻。财务官看着我打结的头发,送了我一条大到可以当披肩的头巾,让我看起来更像本地人了。
晚间,天幕从橙色转为漆黑,所有人都清醒着,无论是守卫还是村庄。
闪击战开始了。
我们这里被山包围,平时只有山顶能看见远处的情况,但今天沙尘很大,远处迷蒙一片。
我相信Krueger也相信Farah,但我仍然担心。
有人在角落一遍又一遍祈祷,我和财务官一起走到半山坡眺望,山顶的路我上不去,她背着夜视望远镜爬到顶端,但又摇着头下来,我们无奈回到山洞。
周围安静得像坟场,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入睡。
唯一的寄托只剩下ULF自己的公开电台频道,山洞里的收音机一直开着,频道播放着天气预报、音乐、甚至是闲聊节目,仿佛这只是最平常的一天。
过了四小时,电台音乐骤停,“嗞”声响后,终于传来战报,说主力军迅速攻下了达热斯北部地区,正带着坦克部队继续推进,期间政府军的“援兵”毫无反应。
但直到凌晨,电台里也没有东北部战场的消息,财务官看出了我的担忧,把我拉到一边,说那里属于非常规清剿作战,情况多变且高机动,而且那个位置的通讯信号可不好。
她送我回房间,给我的手台调到了ULF公共频道,让我早点休息,他们一定会顺利的。
我谢过她,坐到了床上。
手台的屏幕亮着橙黄的光,频道里那个充满力量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,乌兹克斯坦会迎来光明,人民不会再受伤,土地和财富会重新回到乌兹克斯坦人手中。
战争要结束了,战争一定会结束的。
到了凌晨,我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新消息,说东北方向的清剿行动很成功,已经拿回了部分油田,正在往北渗透。
我松了一口气。
两头担心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,后续几天我都毫无胃口,甚至想过能不能去帮帮忙,但看见财务官同样蠢蠢欲动的模样,我反而冷静下来了——
前线根本不差我们两个人,或许留在安全的地方更能让Farah没有后顾之忧。
我开始闷头画画,这里的环境简直是天然的创作培养皿,没有什么东西能分散我的注意力,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,文件夹里多了一幅又一幅。Krueger买回来的平板和笔都特别好用。
五天后,ULF彻底控制了达热斯和周边地区,进一步逼近首都萨科拉。政府军没有了背后的支持,防线脆得像纸糊。
反而是Krueger那边进度缓慢,但每天都有新的武装组织被剿灭的消息,而且并未提及伤亡。
接下来几天,南方前线遇到极端恐怖分子攻击,加上政府军形成了三方混战,速度拖慢了不少。不过很快,141特遣队行动成功,极端恐怖分子的首领被抓捕,失去了领头羊的恐怖组织迅速溃败,渐渐腐烂在了战场上。
我每天都给手台充满电,天气晴朗的夜晚,也会和财务官一起在山洞外看着星空一起听战报和演讲。
十点左右,银河会从东南方的坡顶升起,随着时间推移,宛如洗过的绸带般愈来愈亮,它缀着金色和白色的星星,缓缓擦过的天幕。
后半夜,星河往北方落去。
这样过了几日,第十二天中午,最令人狂喜的消息从电台传出——大部队攻入萨科拉,首都几乎没有任何反抗。
ULF控制了曾经的傀儡政权,取而代之。
财务官和守卫们兴奋得抱在一起,我也没能免于庆祝,整个人都差点被举起来。
但我更关心的Krueger的情况,电台里只说北部的大部分敌对武装已经清除,甚至包括一批逃窜中的阿盖塔拉残党,却没说百分之百结束。
我看了看停在洞口的汽车,心里想的全是回到基地去,看看能不能问到点Krueger的情况。
烈日炙烤着大地,我躲在阴凉的山洞里,问什么时候回去。这漫长的十二天间,我学会了十几句乌兹克斯坦土话,画了许多这里的建筑风景和人物,还掌握了同一个罐头的七种不同吃法。
结果财务官看着我,只说要等暗号。
次日下午,电台播音员在演讲中开始畅想乌兹克斯坦各个城市的发展,喝着水的财务官突然竖起了耳朵。
等这个话题结束,她忽然站了起来,说可以走了。
我云里雾里跟上她,问她暗号是什么,她笑着解释完,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整好行李,把包和那盒只剩三分之一的点心放进后排,围好围巾、检查完我的手枪,我坐上车。气温刚好,我没穿外套。
返程。
财务官开着车,兴致高昂估算着时间,说天黑前就能到基地,那里一定有很多要去萨科拉的人,她得一起过去——把这里的经济恢复正常是她接下来最想做的事。
车上电台同样播放着ULF的消息,但信号逐渐减弱,我听着那些“嗞嗞”的杂音,只希望可以快一点、再快一点回去,最好当我们抵达基地的时候,Krueger已经在那了。
我们原路返回,从山区颠簸的小路驶出,并进主干继续行驶,在几公里后,遇到了第一个哨点。
靠近的时候我们减下速度,我看见那个在入口巡逻的人抱着枪,上身穿着的居然是和Krueger同款的马克五外套,只不过颜色更亮一些,他留着胡子,额头上绑着根同色系的粗头巾,袖子上贴着块黄色的标。
模样有些眼熟。
“不对。”财务官的手紧紧捏着档把,突然发声。
我紧张朝她看去:“怎么了?”
她还没解释就立刻做出了判断,猛打方向盘,车子提速往右冲进沙地。我惊呼着抓住胸前的安全带,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她那侧倒去。
“他们在杀人。”她冷冷地念出一句,关上所有车窗,一手拔出了自己的手枪。
看来情况不妙,我手忙脚乱也掏出腰间的枪,往她外侧看去。
枪响!
恐怕就是刚才那个哨兵动了手,子弹击中了我们的后玻璃,玻璃没被打穿,但弹坑位置白茫茫一片。
财务官一边念着“快啊”,一边把油门踩到底。我大脑一片空白,几乎是本能喊出了声:“怎么会有敌人!?”
她的眼神凶狠起来:“不知道,但我们得赶紧走。”
车子驶过零散建筑的缝隙,我瞥到有人正在把一具具尸体丢进房子的阴影。
但他们很快改变了方向,全部向我们涌来。
我们的轮胎碾过石块,在崎岖的沙地颠簸。没有喘息的时间,紧接着又是枪响!不知道何处打来的子弹正中后排车窗,连着两枪!闷声巨响,车内的空气都像在震动,后面的玻璃碎开裂纹,但防弹玻璃撑住了。
我的心脏骤然停跳,紧接着,它便以我从未感知过的狂暴力量捶击着胸腔,每一次搏动都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变得那样清晰,我感觉又滚烫又冰冷。
“他们在过来!”我叫着,颤抖着给手枪上了膛。
“枪口朝上,对外!”财务官大声命令我调整姿势,同时反复确认左侧的情况,然后居然打开了她那侧的车窗,把手伸出窗外扣下了扳机!
没有玻璃隔音,枪响震耳欲聋。
几枪后,她缩回车内,拿起电台旁挂着的麦克风,迅速按着按键切换频道,随后大声喊着方位和遇袭情况,呼叫求援。
然后她放下麦克风,把电台音量拧到最大,再次伸手往后射击。
车子一直没停,以最快的速度向远离这片检查点的一个山坡冲着。她的手枪打完一个弹匣,需要换弹,但地面越来越颠簸,好几次猛打方向都差点侧翻,底盘不断传来骇人的刮擦声,她不得不双手握着方向盘控制方向。外面不断有子弹击中车子的金属壳,后窗快要彻底碎了。
电台一片死寂,根本没有动静,我还没开过枪。背包和点心礼盒在后座翻滚,糕点和酥糖掉得到处都是——那些我本打算和Krueger分享的。
更要命的是,有两人骑着一辆越野摩托追了上来。
我们的车虽然进行过改装,但终究只是SUV,根本甩不开他们,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不断缩短,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开窗探出去射击……
破空声!
无数钻石星尘般细小的玻璃碎末从身后袭来,我条件反射闭眼,那些碎末划过我的脸颊,落到我腿上。
旁边传来吃痛的声音。
车身猛地一晃,我立即睁开眼,只见财务官脸色煞白,而车的后玻璃像被戳坏的软膜,射穿的位置长着边缘焦黑的破口,宣告着防御失效。
我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了。
时间被拉长,我看着还在从洞口缓慢散落的玻璃粉末,和财务官右肩蔓延开的暗红。
心跳声震裂耳膜。
记忆片段疯狂涌入大脑——医疗站自杀的人、夜视监控里那些破碎的白雾、刚才抛尸的人、游戏里焦黑的尸体、躺在地上的平民尸体、这几天生活的种种、Farah曾经纯粹的眼睛、Krueger。
愤怒。
愤怒焚烧了我的理智。
我想起来了——颜色更亮的马克五、黄色的臂章。
我在游戏中见过这个造型的敌人和尸体。
是阿盖塔拉。
无恶不作的恐怖主义。
我咬紧了牙关。我本应在靠近之前就发现的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解开安全带,去看财务官的伤口,幸好伤口没有贯穿,但血一直在渗,连着黑色的椅背都糊满了血迹。
她额头沁着冷汗,单手扶着方向盘,声音变得虚弱:“没事,y/n,你会开枪对吗?”
“……我会,但是我没有实战经验。”我说着,翻找着车前排所有箱子,想看看有没有急救用品。
后面的摩托车声音越来越近,我们的情况越来越糟了。
“听着,”她打开了我那侧窗户,风沙刮进车,吹开了我身上的玻璃末,“我给你创造射击机会,你瞄准、射击,明白吗?”
我望着她,说:“明白。”
尽管我根本没把握能射中。
“深呼吸,y/n……”她盯着路面,似乎要有大动作。
我扯松围巾,大口呼吸着。
仍不断有枪声爆响,透过后视镜我看见子弹打在轮胎附近的地面,击碎了石块。
她加速了。
我紧握着枪,另一手死死抓着拉环,上半身靠着车门,松开了安全带的我只能这样控制着平衡。
“准备好!”她的声音嘶哑。
我屏住呼吸。
车身瞬间转向右侧,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抛出去,轮胎扬起棕黄的尘土,追来的那辆摩托吃了我们不少灰。
紧接着,剧烈的刹车!轮胎锁死,车子甩尾,巨大噪音吵得我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我在晃动中松开拉环,双手托住枪,对准那片飞扬的黄沙。
世界瞬间被抽成真空。
血液通了电般刺向四肢百骸,我喉咙发紧,手指微微颤抖着顺着扳机护圈下滑。
视野奇异地清晰起来,连混在沙子里翻滚的碎石块都看得分明,焦点以外的一切模糊成粘稠的背景,但已经不再重要。
扬尘背后的阴影越来越清晰……
摩托前轮冲出!
没等人影显现,我抬枪瞄着前轮上方,直接扣下扳机!
连射三枪!
敌人没有倒下,摩托仍在逼近,直到露出了整个轮廓——开车那人的手臂已经受伤了。
我呼出一丝气息,立刻把上抬的枪口压回,瞄准。
坐在后面的那个人侧出大半个身子,黑魆魆的枪口对着我。
但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。
这个距离已经进入我在靶场练习的范围。
再次开枪连射!
我勉强压住不断上跳的枪口,把子弹倾泻出去。
还剩10发的弹匣,总有一颗能中。
我必须和财务官一起回去。
她是Farah的“储备粮”,乌兹克斯坦的希望。
热流划过我的手臂。
击中了!摩托车失去控制,整个翻倒在地,上面的人双双滚落,我顾不上他们死没死透,立刻回身报喜,就看见财务官已经先一步启动了车,发动机轰轰作响,她调转车头往不远处的山坡驶去。
敌人没有再追。
手上的枪筒还卡在后面,枪口发烫,我慌慌张张拉了好几下才成功把套筒归位。
抬起头,我发现前挡玻璃居然有一个弹坑。
我冷静下来,回想着子弹是什么时候射进车里的,结果低头就发现——自己的左手袖子裂着道焦黑的破口,溢出的血液正迅速将周围的布料染成红色。看起来像刚被子弹擦过。
直到血液顺着手腕滴落,我的身体才像解除了延迟警报似的叫嚣起来。灼热的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,我冷汗涔涔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财务官瞥了我一眼,让我先处理伤口,我抖着手把枪放进枪套,解开袖口的纽扣,慢慢把袖子捋过手肘准备包扎。
比起她的枪伤,我这点出血量简直小儿科。
车子绕进山坡背侧,彻底隔绝了那个哨点的视线,我们沿着坡往南行驶,车子在野生的地面开得很艰难。
财务官没敢停下,我听着她指挥,用围巾包住伤口——也是她送我的那条头巾。然后帮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,又按她说的握住方向盘,暂时掌控了车。
她咬紧衣领,刺啦一下撕开了伤口处的衣服,浓重的血腥味在车内漫开。我一手握着方向,一手帮她把围巾穿过腋下、绕过对侧肩膀。
动起来时手臂很痛,但我不断告诫自己这点擦伤死不了,我必须得在最后关头撑住。
紧急包扎完,我再次尝试了用电台通讯,但依旧没信号。我担心再有变故,爬到后座翻包,在里面找出所有弹匣,给手枪换上。多的揣进裤子口袋。顺便看了看手机,同样没信号。
财务官的状态越来越不好,我简单清理了后座以后立刻钻回副驾,让她去换位置去后面休息,我来试着开车。她强撑了一会还是答应了下来。
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教了我如何操作这辆车,便靠在后座不再多说话。
早知道就在来时试着开一下那辆卡车练手了。
我忍着疼痛,对着平板的离线地图往基地颠簸驶去。如果回到大路,可能还会遭袭,我们决定全程走野路。
没有划线的道路开起来反而简单。
没有交通规则,我只需要踩着油门,打方向绕开障碍物,只是对车子的控制一点也不轻松。
十几分钟都没看见追兵,我渐渐放松下来,伤口的痛感随着软化的神经更加刺人,我只求着不要熄火,让我们驶出这片荒漠。
太阳不知何时转到了我们右侧,连带着那一片天空都晒成橙色。我老老实实按财务官百般叮嘱的速度行驶,生怕稍不注意就让轮胎陷进沙子。气温好像降下来了,很冷。
我一直和财务官说话,也用车内电台发信,可始终没收到基地回应,我到半程才意识到可能是天线断了,直到绕出这片山坡,我再次尝试用通讯,音响里才传出人声。
音量仍维持着财务官调过的最大,声音出来的时候吓得我差点把油门踩到底。财务官也被吵得动了动,我调小了点音量,第一次真正松了气。
对面的声音显然有些焦急,我倒是已经完全平静了。经历了几轮问答,对面每隔几分钟就要问问我到哪了、周围长什么样,我有气无力地应答着,有时忘了回,对方很快就会发来下一条。
天色渐渐昏暗,车台里似乎在告诉我,接应我的人很快就到,让我注意周围的车辆,会有两辆白色的皮卡车过来。
不知行驶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会——我真的看见有两辆白色的车子开着大灯靠过来。我下意识解开枪套,摸着枪柄。
再近一点,我认清那确实是两辆皮卡车,车斗里甚至还坐着人。我缓缓刹车,对面靠近以后,车上下来了几个人。
他们裹着头巾,持着枪,长得都像悍匪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Krueger。
他没穿上衣,手上的枪挡住了一部分纹身,可还是被我认了出来。
还有另一个人,和他一起急匆匆率先向我们跑来。
我松开方向盘,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我按下解锁键,车门从外面被拉开,那好像是个医疗兵,他扶我下车,我才发现我的脚根本站不住了。
快要倒下去的时候,另一只手搀住了我,还微微扯了我一下,我顺着力道倒去,直接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。
我抬头看去,Krueger的枪已经挎到后背,他正沉默地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高压的气息。
“Krueger……”我想跟他说点什么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打断我,抓起我受伤的手看了看,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。
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我回头看见财务官被人抬出了车,还有另一个人碰了我的手。
“她手臂受伤了!”好像是在说我。
“我知道。”这是Krueger的声音,他听起来很不高兴。
“需要重新包扎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几天没见,他怎么这么凶巴巴了。
那个人不再说话了。
我被他轻轻放上皮卡车的后斗,我靠着围栏,看着他重新处理我的伤口。
他握着我的手,把手臂拉到外面。冰凉的液体对着伤处浇下,我痛得浑身发抖,指甲抠进他手背,他一声不吭回握着我,却全程没有抬头再看一眼我的脸。
换上干净的绷带,我又被他抱进车的后排。
坐进车后,他也挤了上来,我迷迷糊糊往旁边挪着,他越过我,给我扣上安全带。
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,我昏昏睡去。